这篇深度文章拆解了一家瑞士制药巨头如何建起最后一个伟大的企业创新实验室ღ★，并分析为什么这种模式可能再也行不通ღ★。
2002 年ღ★，马克·菲什曼（Mark Fishmanღ★，中文名费思明）走进了美国剑桥市的一栋玻璃大楼ღ★，肩负着一项不同寻常的任务ღ★：把瑞士制药公司诺华（Novartis）打造成为全球最卓越的治疗药物研究机构ღ★。
这位哈佛大学的心脏病学家一生都在研究斑马鱼心脏ღ★，并教授医学生ღ★。至少表面看来ღ★，他是最不适合担任这份工作的人ღ★。他没有任何制药行业经验ღ★，也没有商业背景ღ★。然而ღ★，诺华创始人丹尼尔·魏思乐（Daniel Vasella）ღ★，这位由医生转型为 CEO ღ★、曾在 1996 年主导了汽巴-嘉基（Ciba-Geigy）与山德士（Sandoz）的合并ღ★，从而成立诺华的人ღ★，如今却把数十亿美元交到菲什曼手中ღ★，希望他重振公司内部的药物研发体系ღ★。
菲什曼到任的时机并不乐观ღ★。当时ღ★，制药行业的研发产出比正以每九年减一半的速度下降ღ★。2000 年代初ღ★，一美元研发投入所能产出的药物ღ★，仅仅是 1950 年代的一小部分ღ★。整个制药行业正在调整策略ღ★：与其在内部发现新药ღ★，不如通过收购获得创新药物ღ★。辉瑞（Pfizer）四处收购公司ღ★，默克（Merck）削减研究预算ღ★，即便是以深厚研究传统著称的罗氏（Roche）ღ★，也开始转向外部合作ღ★。行业共识几乎是一致的ღ★：内部研发的时代已经结束ღ★。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ღ★，在随后的十四年里ღ★，这项看似不合常理的任命不仅结出了成果ღ★，还逐渐打破了现代制药管理的诸多原则ღ★。诺华生物医学研究所（NIBR）在菲什曼任期内ღ★，公司 65% 的新药批准来自内部研发ღ★。其中许多药物为公司带来了数百亿美元的收入ღ★。这在当时是一件近乎幻想的事情ღ★。这一研究体系延续到了 2016 年ღ★，随后被诺华拆解ღ★。
这是一个关于一位学者型心脏病学家和一位CEO 的故事ღ★：他们证明ღ★，出于纯粹好奇心的研究方式ღ★，也能做出达到制药工业顶尖水准的成果ღ★。同时ღ★，这也是一个关于为何即使取得这样的成功ღ★，也依然无法让一个研究机构免于残酷市场力量冲击的故事ღ★。
当丹尼尔·魏思乐在 2001 年宣布诺华将建立行业规模最大的企业研究组织时ღ★，时机再糟糕不过ღ★。
20 世纪 90 年代末ღ★，制药安全性问题引发了行业信心危机ღ★，危机一直延续到了 21 世纪初ღ★。1997 年至 2001 年间ღ★，共有 12 种处方药（约占所有上市药物的 5%）被撤出市场ღ★。其中大多数是出于安全性问题ღ★。
例如ღ★，曾经风靡一时的减肥药组合“fen-phen”（注ღ★：由芬特明和芬氟拉明组成的联合减肥药物）被发现会损害心脏瓣膜ღ★，从而终止了第一波减肥药热潮ღ★。
随后ღ★，在1999 年 9 月ღ★，18 岁的杰西·盖尔辛格（Jesse Gelsinger）在一次基因治疗临床试验中死亡ღ★，成为首位被公开确认因实验性基因治疗而死亡的患者ღ★。这一事件极大震动了监管机构ღ★，以至于当时被高度看好的基因治疗领域几乎一夜之间崩溃ღ★，其影响持续了数十年ღ★。
尽管这些事件已经非常严重ღ★，但仍然比不上Vioxx 事件ღ★。2004 年ღ★，当默克撤回其重磅止痛药 Vioxx 时ღ★，估计已有 2000 万美国人服用过这种药物ღ★。研究表明ღ★，该药物与 8.8 万例心脏病发作和 3.8 万例死亡有关ღ★。随后ღ★，美国国会举行听证会ღ★，并爆发了数千起诉讼案件ღ★。这导致业内所称的 “监管棘轮效应”（regulatory ratchet effect）ღ★：一次药品安全失败会导致监管标准进一步收紧ღ★，而这些标准几乎不会再放松ღ★。
这些失败改变了研发的优先级ღ★。负责研发的科学家们变得不再愿意做大胆的尝试ღ★。许多公司设立额外的安全检查点并更早地终止高风险项目ღ★，风险承担逐渐让位于风险规避ღ★。
与此同时ღ★，由于大多数常见疾病已经有廉价且有效的仿制药治疗ღ★，很多公司不得不进入更困难和充满未知的疾病领域ღ★，而这些领域的失败率本身就更高ღ★。
药企们并没有修复自己的研发体系ღ★，而是通过合并来扩大规模ღ★，或者干脆放弃内部药物研发ღ★。相反ღ★，它们转向由风险投资支持的生物技术公司ღ★，让它们承担早期研究的风险ღ★；大型制药公司则主要负责昂贵但成功率更高的III 期临床试验ღ★。
这位哈佛医学院教授发表过许多心脏遗传学论文ღ★，但在学术界外很少有人读过ღ★。尽管他没有受过商业训练ღ★、没有制药行业经验ღ★，也没有管理数十亿美元研发业务的明显资历ღ★，但他有一样东西ღ★：真正的科学好奇心ღ★。当行业老手们能说出无数理由证明一些宏大的计划行不通时ღ★，菲什曼并没有预设它们“做不到”ღ★。他的学术背景使他习惯从生物学机制而不是市场细分的角度思考问题ღ★，也更重视科学问题本身ღ★，而非利润率ღ★。
魏思乐之所以挖走他ღ★，很大程度上因为自己也是医学背景ღ★。当时ღ★，他是唯一一位领导大型制药公司的医生ღ★。许多商业背景的高管把人类基因组计划（Human Genome Project）带来的海量新靶点视为一种需要通过成本控制来管理的挑战ღ★，而魏思乐却把它看作千载难逢的科学机遇羞羞漫画首韩漫页免费现在阅读ღ★，需要采取完全相反的策略ღ★。
他赌的是ღ★：只有一种以人才为核心ღ★、深度投入的研究模式ღ★，才能把基因组革命转化为突破性的药物ღ★。而这种模式需要耐心资本(Patient capital)ღ★，也需要相信科学ღ★，而不是只看财务报表ღ★。
2002年ღ★，魏思乐还决定把诺华的全球研究总部从瑞士巴塞尔迁往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市ღ★。此前从未有欧洲制药巨头如此彻底地离开自己的大本营ღ★。魏思乐认为ღ★：真正的突破性创新需要沉浸在更丰富的生物技术生态系统中ღ★，即使这意味着切断传统商业关系ღ★。
菲什曼的新研究所设在肯德尔广场（Kendall Square）ღ★、靠近麻省理工学院的一座旧厂房ღ★。那曾是新英格兰糖果公司 的工厂ღ★。曾经生产数百万块粉状糖果薄片的生产线 名新招聘的科学家取代ღ★，他们在那里搭建起实验台凯发k8娱乐唯一官网ღ★。
魏思乐说ღ★：“我们必须去人才所在的地方ღ★。美国剑桥市拥有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的科学人才资源ღ★。”
诺华生物医学研究所将独立于诺华的市场部门运作ღ★，研究优先级不会由销售团队决定ღ★，同时项目的选择标准是它们是否有潜力“改变医学实践”ღ★，而不取决于商业前景凯发k8娱乐唯一官网ღ★。
当被问到研究战略时ღ★，菲什曼画出了一个2×2 矩阵ღ★：一条轴是“未满足的医疗需求”ღ★，另一条轴是“机制理解”ღ★。最理想的位置在右上角ღ★：为迫切需要治疗的患者开发具有清晰生物学机制的药物ღ★。
“图表上没有的是什么？” 菲什曼说道ღ★，“是钱……我们是唯一一个不根据市场潜力来评估项目的团队ღ★。”
诺华生物医学研究所明确拒绝通过追踪效率指标ღ★、计算财务回报ღ★、以及砍掉无法承诺巨额利润的项目来进行财务简化管理的做法ღ★。当诺华开始拒绝现代制药管理的基本教条时ღ★，这一结构性基础被证明至关重要ღ★。
随后ღ★，在菲什曼的领导下ღ★，诺华生物医学研究所（NIBR）的四大组织原则凝练而出ღ★，这些原则甚至违背了整个行业从过往危机中吸取的所有教训ღ★。每一个原则ღ★，或者更应该说是“异端”ღ★，都针对了危机时代制药管理的一种特定失败模式ღ★。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时ღ★，形成了一套可以持续产生突破性创新的系统ღ★。
第一个异端是在极端表型患者中快速完成概念验证ღ★。你可以称之为聪明的药物开发ღ★，尽管它的运作更像是一个科学上的“作弊码”ღ★。事实证明ღ★，那些绝望的ღ★、罕见的病例ღ★，是生物学最诚实的见证者ღ★，在他们身上能以惊人的速度验证机制ღ★。
菲什曼团队开发卡纳单抗(canakinumab)的策略很好地体现了这种激进理念ღ★。卡纳单抗是一种靶向 IL-1β 的抗体ღ★，这是一种关键的炎症信号分子ღ★。如果按照传统思路ღ★，研发目标会是类风湿性关节炎ღ★。
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是一个诱人的目标ღ★：130 万患者ღ★，成熟的市场ღ★，有成为“重磅药物”的清晰路径ღ★。任何制药高管都能在睡梦中规划出这个战略ღ★，而且大多数人也确实会这么做ღ★。
然而ღ★，菲什曼的团队却转向了Muckle-Wells 综合征ღ★，这种病发现于 1962 年ღ★，在全球范围内仅发现 400 名患者ღ★。这个人数在商业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ღ★。
他们每天的发烧来自一个遗传突变ღ★，该突变会持续让体内产生大量IL-1β羞羞漫画首韩漫页免费现在阅读ღ★。如果在这些患者体内阻断 IL-1βღ★，药物作用将会非常明显ღ★。
于是诺华对这些患者进行了临床试验ღ★。第一位患者的发烧在一天内消退ღ★。随后ღ★，所有患者都几乎立刻产生反应——持续了几十年的每日发烧突然消失ღ★，就像有人终于在一栋从童年起就闷热不堪的房子里找到了恒温器ღ★。
一次给药ღ★，24小时ღ★，概念验证完成ღ★。这种快速验证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基础ღ★。研究人员随后将同一机制扩展到多个炎症疾病ღ★，包括全身型幼年特发性关节炎ღ★、痛风和动脉粥样硬化ღ★。
最终的验证来自CANTOS 试验ღ★。这是一项纳入 1 万名既往心血管疾病患者的大型心血管预防研究ღ★。研究进行四年后ღ★，菲什曼接到来自公司高层的电话ღ★：“这次最好能成功ღ★。” 结果果然成功了ღ★：心梗ღ★、中风或心血管死亡的综合风险下降 15%ღ★。然后出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ღ★：肺癌发生率下降了67%ღ★。
一个最初在400 名罕见病患者身上ღ★、用 24 小时完成概念验证的研究ღ★，最终揭示了影响数百万人疾病的炎症机制ღ★。
制药行业通常按照市场领域组织研究ღ★，例如心血管ღ★、肿瘤学ღ★、神经学ღ★，NIBR 则围绕生物学本身组织研究ღ★，追踪那些连接不同疾病的古老分子通路ღ★。
一个典型案例是芬戈莫德（fingolimodღ★，又名FTY720）的研发历程ღ★。这种药物最初来源于一种真菌Isaria sinclairii的天然产物类似物ღ★。
其机制既优雅又反直觉ღ★：这种药物与淋巴细胞（免疫系统的步兵）相互作用ღ★，并迫使它们被隔离在淋巴结中ღ★。被困在淋巴结中的淋巴细胞无法进入血液循环ღ★，也就无法进入组织造成损伤ღ★。
最初ღ★，这种药物的开发目标是肾移植ღ★。目标是通过暂时抑制免疫系统来防止器官排斥ღ★。但结果并不理想ღ★。
肾脏项目失败了ღ★，并不是因为机制错了ღ★，而是因为疾病选择不对ღ★。移植患者本身已经接受了非常强的免疫抑制治疗ღ★，因此芬戈莫德的机制很难显示额外优势ღ★。
大多数制药公司会在此时放弃这一机制ღ★。但诺华生物医学研究所选择提出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ღ★：还有哪些疾病是由异常免疫细胞引起的？
答案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ღ★：多发性硬化（Multiple Sclerosis）ღ★。在这种疾病中ღ★，T 细胞会穿过血脑屏障并攻击髓鞘ღ★，从而导致神经系统逐渐受损ღ★。如果芬戈莫德能阻止免疫细胞在血液中循环ღ★，它是否也能阻止免疫血包进入大脑？
当Gilenya（芬戈莫德的商品名）于 2010 年获得 FDA 批准时ღ★，它成为首个口服多发性硬化治疗药物ღ★。一个失败的移植药物最终变成了年销售额 30 亿美元的重磅药物ღ★。这一成功验证了诺华生物医学研究所的理念ღ★：疾病研究应由生物学通路驱动ღ★，而不是由市场分类驱动ღ★。
第三个异端挑战了行业本身与学术界的关系ღ★。大多数制药公司把大学视为潜在竞争者ღ★，或是与现实脱节的“象牙塔”ღ★，通常只维持较为疏远的技术授权关系ღ★。
他们不仅聘请教授ღ★，还重建了制药公司与知识创造体系之间的关系ღ★。当竞争对手把研究封闭在企业内部时ღ★，诺华生物医学研究所鼓励其研究人员大量发表论文ღ★、在会议上做报告ღ★，并维持深入的大学合作ღ★。
诺华生物医学研究所能够如此自信地从生物学洞察走向临床验证ღ★，部分原因在于其不寻常的组织结构ღ★：负责药物发现的研发人员ღ★，会护送他们的分子通过首次人体试验ღ★。
与那种将筛选出的化合物从研究部门“扔过墙”给开发部门负责的传统制药模式不同ღ★，NIBR 从第一天起就让转化医学方向的医生参与研究团队ღ★。这些医生兼科学家会一直参与到早期临床试验阶段k8凯发天生赢家一触即发ღ★，ღ★，从而保证关键生物学洞见不会在过程中丢失ღ★。
例如在卡纳单抗的临床试验中ღ★，理解其分子机制的研究人员ღ★，正是设计临床试验方案的人ღ★。NIBR 的研发科学家在 Natureღ★、Cellღ★、Science 等顶级期刊发表论文的数量ღ★，与顶尖大学相当ღ★。
这种开放性延伸到了最非常规的研究领域ღ★，比如衰老生物学（gerontology）ღ★。大多数竞争对手避开衰老研究ღ★，认为它太基础ღ★、太冒险ღ★、周期太长ღ★。然而ღ★，NIBR 却看到了它解锁多个治疗领域的潜力ღ★。虽然听起来不性感ღ★，但每个人都会变老ღ★。
这种拥抱被忽视机会的哲学ღ★，在另一个领域被证明至关重要ღ★。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免疫学家卡尔·朱恩（Carl June）正在开创CAR-T细胞疗法——一种通过基因工程改造患者免疫细胞来杀死癌细胞的革命性技术ღ★。诺华和宾大没有进行标准的许可交易ღ★，而是建立了一个深度的共同开发联盟ღ★，并在宾大校园内建立了诺华-宾大先进细胞治疗中心ღ★。
当耐药突变不可避免地出现时ღ★，学术界与产业界的团队会合作解析其机制ღ★，并开发下一代治疗策略ღ★。这种与学术界的深度整合ღ★，消除了通常存在于药物发现与开发之间的“死亡之谷”ღ★。正因为那些真正理解相关生物学机制的科学家始终参与临床方案的设计ღ★，NIBR 才能确保关键的科学洞见不会在转化过程中丢失ღ★。
NIBR的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异端是ღ★：不要因为某个研究领域已经被大量研究过或曾经失败而放弃它ღ★。
当竞争对手专注于在可预测的开发周期内进行从头（de novo）药物发现时ღ★，NIBR 选择在几十年前的研究基础上继续推进ღ★。
一个典型例子是Entresto（LCZ696）羞羞漫画首韩漫页免费现在阅读ღ★。科学家们发现ღ★，身体通过涉及血管紧张素（angiotensin）的激素级联反应来控制循环ღ★，这是一种会收缩血管并升高压力的应激激素ღ★。ACE 抑制剂在1980年代问世ღ★，能改善心衰患者预后ღ★，但仍有一半患者在五年内死亡ღ★。后来出现了一种新策略ღ★：阻断一种名为脑啡肽酶（neprilysin）的酶羞羞漫画首韩漫页免费现在阅读ღ★，以提升利钠肽（一种保护心脏的激素ღ★，能帮助肾脏排出盐分）ღ★，同时阻断有害的血管紧张素通路ღ★。
但由于这种药物也提高了一种可能导致危及生命的喉咙肿胀的分子缓激肽（bradykinin）的水平ღ★，FDA在 2002 年拒绝了它ღ★。
NIBR在这次失败中看到了机会ღ★。他们没有彻底放弃双重方法ღ★，而是花了五年时间围绕它进行重新设计ღ★。奥马曲拉的喉咙肿胀问题源于它阻断血管紧张素的方式ღ★，因此NIBR将他们的脑啡肽酶抑制剂与缬沙坦（valsartanღ★，他们已经获批的降压药）配对ღ★。这消除了缓激肽问题ღ★，同时保留了双重益处基因改造ღ★，ღ★。
由此产生的复方药物LCZ696ღ★，后来被命名为 Entresto 面临着最艰难的基准测试ღ★。它必须直接与依那普利（enalaprilღ★，金标准的ACE抑制剂）正面较量ღ★。与依那普利相比羞羞漫画首韩漫页免费现在阅读ღ★，LCZ696 将主要复合终点降低了20%ღ★。全因死亡率下降了16%ღ★。但时间线 月 Entresto 获批时ღ★，距离配对的降压药缬沙坦的首次合成已经过去了 28 年ღ★。到 2024 年ღ★，它已经成长为一个价值 78 亿美元的产品线ღ★。
当竞争对手在每个项目上都从头开始时ღ★，NIBR 的第四个“异端”迫使他们将自己的整个研究历史视为累积的资本ღ★。他们认识到ღ★，突破性药物是通过耐心且刻意地建立在数十年的生物学理解之上的ღ★。
NIBR 创造了令人瞩目的成果ღ★：65% 的诺华新药来自内部研发（相比之下ღ★，辉瑞为 20%）ღ★，其 16.7% 的 FDA 批准率在大型研发公司中排名第四ღ★。四种 NIBR 药物——Gilenyaღ★、Cosentyxღ★、Entresto 和 Affinitor——创造了1080 亿美元的终身销售额ღ★，推动诺华在全球制药公司排名中从 2004 年的第 7 位攀升至 2014 年全球第 2 位ღ★。
当NIBR 在不断开辟全新的生物学领域时ღ★，那些奉行更保守路线的竞争对手们ღ★，回报却在不断下降ღ★。阿斯利康（AstraZeneca）采用显性的净现值（NPV）门槛ღ★，并削减了超过 40% 的研发管线ღ★。GSK 则设立了“终止委员会（kill committees）”ღ★，根据投资回报率（ROI）来终止超过 35% 的发现项目ღ★。这种以财务回报为核心的做法ღ★，结果正如经济学理论所预期ღ★：创新变成了小修小补ღ★，决策也越来越趋于保守ღ★。
换个角度来看ღ★：NIBR 四款药（Gilenyaღ★、Cosentyxღ★、Entresto 和 Affinitor）的总收入ღ★，可与成熟制药公司一整年的营收相媲美ღ★，如莫德纳（180亿美元）ღ★、再生元（120亿美元）或渤健（109亿美元）ღ★。魏思乐当年投入到一间剑桥糖果工厂的 2.5 亿美元赌注ღ★，最终创造了与多个进入 500 强的制药公司营收规模相当的成果ღ★。
NIBR 似乎解决了制药研发中的一个根本悖论ღ★，即如何在一家大型组织内部ღ★，持续地产生突破性的创新ღ★。它提出的四项原则ღ★，看起来为实现这一点提供了一套可以复制的方法ღ★，去做到竞争对手认为不可能的事情ღ★。在十多年时间里ღ★，这一模式的成功似乎牢不可破ღ★。
但推动整个行业走向“外包化”的市场力量依旧存在ღ★，并在每一次季度财报电话会上愈发强烈ღ★。来自投资者的财务压力不断升级ღ★。
NIBR 的结局证明ღ★：即便是最成功的创新模型ღ★，也无法在以短期回报为优化目标的系统中永续生存ღ★。
2016 年 3 月ღ★，马克·菲什曼在担任 NIBR 主席十三年后卸任ღ★，由哈佛化学生物学家杰伊·布拉德纳（Jay Bradner）接任ღ★。菲什曼的离开ღ★，留下了一个无法填补的哲学真空ღ★。他不仅是 NIBR 的创始人ღ★，更是它的精神象征ღ★，是在商业压力下坚持“生物学优先”的守护者ღ★。
NIBR 的年度运营成本膨胀到 40 亿美元凯发k8娱乐唯一官网ღ★，这笔钱足以支持多个国家级科研基金会ღ★。当初看似前瞻性的投资ღ★，如今被股东视为浪费ღ★，因为他们要求季度回报ღ★。一份今年早些时候出炉的麦肯锡分析甚至提出ღ★：采取“外部创新”模式的公司ღ★，其单位投资的股东回报是维持内部研发公司的 3–8 倍ღ★。
在黄金时代ღ★，NIBR 曾扩展至全球ღ★，在上海ღ★、新加坡和加州设立专门研究中心ღ★。但从 2016 年开始ღ★，这些研究网络开始收缩ღ★，诺华关闭了一些基地并整合运营结构ღ★。诺华的新闻稿中反复强调“关键规模”和“运营效率”ღ★，但这些不过是企业惯用的委婉说法ღ★，实际上意味着业务布局过于分散ღ★。与此同时ღ★，关键研究人员也在持续流失ღ★。许多资深研发科学家带着在机构多年积累的知识离开农业科技ღ★，ღ★，其中不少投身于剑桥市的生物技术公司ღ★。
甚至NIBR 最成功的药物也面临越来越激烈的竞争ღ★。曾经领先的银屑病药物 Cosentyx 受到新药挑战ღ★，例如礼来的 ixekizumabღ★、UCB 的 bimekizumabღ★，它们的疗效更佳羞羞漫画首韩漫页免费现在阅读ღ★。与此同时ღ★，曾经开创口服多发性硬化治疗的 Gilenyaღ★，也逐渐被百时美施贵宝的 Zeposia 和强生的 Ponvory 取代ღ★，因为这些药免除了 Gilenya 的麻烦的心脏监测要求ღ★。
曾经的旗舰产品ღ★，如今却像被鱼雷不断击中的战舰ღ★，一点点被拆解ღ★。所谓的产品生命周期管理ღ★，也逐渐变成了被动的补救ღ★。
在菲什曼时代ღ★，项目评估主要基于生物学合理性和机制清晰度ღ★。但随着财务压力的增大ღ★，这些标准逐渐加入了市场规模ღ★、竞争格局和峰值销售预测ღ★。项目要想存活ღ★，必须承诺巨额营收ღ★。
但讽刺的是ღ★：对“重磅药物”市场的追逐ღ★，反而让 NIBR 偏离了当初促成其早期成功的“极端表型”策略ღ★，结果接连遭遇失败ღ★。
心衰激素Serelaxin 在 III 期失败ღ★，损失 2 亿美元ღ★；哮喘药Fevipiprant在投入多年后于2019 年夭折ღ★；最具毁灭性的是CNP520ღ★，一款阿尔茨海默药物ღ★，它不仅失败ღ★，还似乎加速了认知退化ღ★；即使是Ilarisღ★，尽管 CANTOS 成功ღ★，但仍被 FDA 拒绝批准心血管适应证ღ★。到 2019 年ღ★，NIBR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关闭临床项目ღ★，因为仅一年内就有 21 个候选药物夭折ღ★。
当来自默克的资深制药主管菲奥娜·马歇尔（Fiona Marshall）在 2022 年末接替布拉德纳时ღ★，她接手的ღ★，仿佛是一个从高处跌落的瑞士手表ღ★，外表仍在ღ★，但组织内部原本精密的结构已经被严重打乱ღ★。
马歇尔上任后的第一项举动颇具象征意味ღ★，也耐人寻味ღ★：原本复数形式的“Novartis Institutes of Biomedical Research”被改为单数“Novartis Biomedical Research”ღ★。这一处改变k8凯发国际官方入口ღ★，像一枚“语言上的中子弹”ღ★，瞬间抹去了近二十年来积累的研究自主权ღ★。
在2023 年 STAT Future Summit 上ღ★，她表示 NIBR 将专注于“有望产生商业成功药物的项目……我们希望实现这种‘一致性（alignment）’ღ★。”
“一致性” 一词变得至关重要ღ★。某项目是否拥有明确的ღ★、近期的商业路径ღ★，将决定其能否获得批准ღ★。换句话说ღ★，现在的研究项目只有在开发与市场团队提前看到盈利与获批路径时ღ★，才能启动ღ★。这意味着菲什曼的“生物学优先”的信条被商业考量所取代ღ★。而像Entresto 这种在早期看来毫无商业前景ღ★、但最终极其成功的项目ღ★，在这种新体系下根本不会存活ღ★。
她在另一场采访中进一步强调ღ★：新的NIBR 不会再探索科学家“觉得很酷”的发现ღ★，而是要“与开发战略保持一致”ღ★。这意味着 NIBR 原有的文化正式终结凯发k8娱乐唯一官网ღ★，制药行业也完全被财务压力重塑ღ★。
2016 至 2020 年间ღ★，全球十四家最大的制药公司在股票回购和分红上花费了 5770 亿美元ღ★，而用于研发的投入为 5210 亿美元ღ★，这意味着它们在金融上的投入凯发k8一触即发ღ★。ღ★，比线 月ღ★，甚至连诺华的新任 CEO 万思瀚（Vas Narasimhan）也坦率地对投资者表示ღ★：“我们更愿意把资金用于回购公司股票……目前仍有 100 亿美元的回购计划在进行中ღ★。”
这种做法可以理解为制药公司在吃掉明天的种子粮ღ★。每一美元从研发中转移出去ღ★，就意味着一种本可能被发现的疗法不会出现ღ★，一条可能被探索的生物学线索不会被追寻ღ★，也意味着一类患者的需求得不到满足ღ★。
自2018 年以来ღ★，新兴生物医药公司主导了 73% 的晚期临床项目ღ★，并贡献了 72% 的新 FDA 批准药物ღ★。大型制药公司实际上越来越像是授权和市场运营机构凯发k8娱乐唯一官网ღ★，而不再是药物发现的引擎ღ★。
然而ღ★，这种策略或许聪明过头了ღ★。如果“购买创新”真的如此高效ღ★，那么企业为什么还需要内部研发？因为内部研发提供了一些无法替代的东西ღ★，例如内部的知识经验积累（哪些靶点曾因毒性失败？）ღ★、科学判断（如果内部没有真正做研究的人ღ★，商务开发团队如何判断一家小型生物技术公司的数据是否可靠？）ღ★，以及长期视角（生物技术公司必须在融资周期结束前实现退出ღ★，而不管这是否符合药物研发的最佳时间节奏）ღ★。
如果没有像NIBR 这样的机构ღ★，整个行业就会越来越集中于已被验证的机制ღ★，而不是突破性的发现ღ★。制药公司逐渐失去研究能力ღ★，生物技术公司则优化策略以尽快被收购ღ★，而真正的创新反而变得在经济上更具风险ღ★。
它需要资助十个项目ღ★，才能换来一个成功ღ★；它需要科学家去追逐那些直觉性的想法ღ★，而这些想法往往会被MBA 出身的项目经理当场否决ღ★；也需要那种耐心ღ★、好奇ღ★、甚至常常显得“浪费”的研究ღ★。这种研究在资本市场看来不受欢迎ღ★，但却是人类真正需要的凯发k8娱乐唯一官网ღ★。
剑桥那座玻璃大楼依然矗立着ღ★，如今更像是一座被刻意遗忘的纪念碑ღ★。那些曾经创造不可能的人已经四散而去ღ★：有人进入生物技术公司ღ★，有人回到学术机构ღ★，也有人进入咨询行业ღ★。他们带走了整个行业似乎已经决定忘记的知识与经验ღ★。
这个故事的教训ღ★，并不是NIBR 的模式失败了ღ★；而是即便被证明有效的创新模式ღ★，也难以在季度业绩压力下长期存活ღ★。菲什曼提出的四项“异端”原则创造了数百亿美元的疗法收入ღ★，它们今天依然和二十年前一样有效ღ★。但整个行业选择了可预测的回报ღ★，而不是不确定的突破ღ★；选择了季度业绩ღ★，而非长期影响ღ★。
随着NIBR 这样的机构消失的ღ★，是解决那些我们尚未理解的问题的能力ღ★。每一个没有“生物学优先”研究的季度ღ★，都意味着一整代原本可能出现的疗法就此消失凯发k8娱乐官网入口ღ★。ღ★。
NIBR 的这场二十年实验已经结束ღ★。我们记录了每一次成功ღ★，分析了每一次突破ღ★，然后又一步步拆解了自己学到的一切ღ★。问题并不在于我们是否从中学到了什么ღ★，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忽视这些经验ღ★，安于那种“管理衰退”的平庸状态ღ★。
